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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帖子主题:李仲轩文章汇编[29篇]   
李仲轩文章汇编[29篇]

李仲轩文章网络汇编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目     录
尚  式  形  意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2楼 夜 练 形 意 拳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3楼 我 所 知 道 的 尚 式 形 意 拳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4楼 耳 闻 尚 云 祥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5楼 以 尚 式 形 意 解“拳禅合一”  (1)       
第6楼 以 尚 式 形 意 解“拳禅合一”  (2)       
第7楼 以 尚 式 形 意 解“拳禅合一”  (3)       
第8楼 尚 式 形 意 拳 的 形 与 意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9楼 尚 云 祥 说 “虎豹雷音”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唐  传  形  意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10楼 唐 传 形 意 渊 源 谈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11楼 唐 传 形 意 劈 钻 二 法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12楼 唐 维 禄 说 打 法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13楼 唐 传 形 意 拳 八 卦 掌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薛  颠  传  象  形  术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14楼 “一 个 头 ”见 薛 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15楼 象 形 术 渊 源 谈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16楼 追 忆 “ 象 形 术 ”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17楼 象 形 术 提 要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18楼 象 形 术 飞 摇 二 法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19楼 薛 颠 的 云 法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20楼 薛 颠 的 晃 法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21楼 象 形 术 的 旋 法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22楼 从“薛颠的点穴术”谈 起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23楼 薛 颠 的 猴 形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24楼 薛 颠 的 马 形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25楼 薛 颠 之 鸡 燕 二 形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第26楼 薛颠的猿象牛象

第27楼 闭五行与六部剑
第28楼 形意拳“入象”说
第29楼 《李仲轩说剑法》
第30楼 追忆李仲轩先生  满季
第34楼 形意拳“校二十四法”小议 ---作者:马国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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该帖子在 2009/2/4 10:19:15 编辑过


人但有恒,无事不成。


 
尚  式  形  意     

夜  练  形  意  拳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徐皓峰

今年86岁的李仲轩老人是形意拳名家尚云祥晚年所收弟子。尚云祥的拳法被后人称为尚式形意,其宗旨是以拳法为修养。
曾有一个徒弟难以克服比武时的心神慌乱,听到佛法中有“定力”之说,就向尚云祥问起,尚云祥说:“定力就是修养。”解释练武先要神闲气定,能够心安,智慧自然升起,练拳贵在一个“灵”字,拳要越来越灵,心也要越来越灵。练功时不能有一丝的杀气,搏击的技能是临敌时自然勃发,造作杀心去练拳,人容易陷于愚昧。
李仲轩在拜师尚云样前,跟随尚云祥的师弟唐维禄学拳,唐维禄文化程度不高,人却很文雅,平时总是懒洋洋的,拿着个茶壶一遛达能遛达一天,性子非常温和。他教拳遵循古法,要在没人的地方教,树林里都不行,必须周围有墙,完全与外界隔离,不准第三双眼看。这么一个没人的院子,不太好找,李仲轩想了半天觉得只有家族的祠堂合适,平时无人去,便在祠堂里学拳。有一段时间,师徒两人吃住都在祠堂。练的时候只能一人,连师傅也不能看的,有疑问了,才演示给师傅求指点,而且只许在晚上练。唐维禄说:“想在人前逞能,得在旮旯受罪。”后来唐维禄以前的徒弟总到祠堂来,李仲轩的家人便有了意见,唐维禄就不再来了,唐维禄家在农村,离宁河镇有段距离,李仲轩便总是赶到唐维禄家学,有时十来里路一会儿便走到了,而且人越来越精神,觉得没走够。他把这种感受对唐维禄讲了,唐维禄说:“形意拳又叫行意拳,有个行字,功夫正在两条腿上。”然后给李仲轩讲了个故事。 唐维禄的师傅是李存义,李存义当国术馆馆长时,一天有个人背着口大铁锅来了.将锅往地上—放,跳到锅沿上打了套拳,可想其换步该有多快,腿功了得。他表演完后对李存义说:“不知李馆长能不能做到?”李存义说:“此种技能接近杂技,得专门练,你的腿功如果真好,跟我比比赛跑怎样?"两人说好,相隔两丈远,一喊开始,那人就跑,如果跑出十步李存义仍未追上,就算李输了。不料那人一起步,就被李存义推倒,好像俩人紧挨着似的,连续几次都是如此,最终那人背着铁锅羞愧地走了。此人没留下姓名,三十几岁,被国术馆学员们称为“老小伙子”——有了这件事,国术馆学员们知道了形意拳腿功厉害,就肯老老实实站桩了。唐维禄说:“你走远路来学拳,走路也是练功夫。”李仲轩来得就更频繁了,即便有时唐维禄不教什么,也觉得来回走一趟,很是

舒服。有时在宁河镇里突然就碰上唐维禄,原来是唐维禄来教徒弟了,两人在大街上边走边聊,聊几句唐维禄就回去了,十几里路跟邻居串门一般。
李仲轩拜师尚云祥后,询问尚云祥:“唐老师只让我一个人练,不能让人看见,说是古法,这是什么道理?” 尚云祥回答:“没什么道理, 不搞得规矩大点,你们这帮小年轻就不好好学了。”年轻人喜好神秘,李仲轩也觉得这么练形意拳跟瞎子走路一样,不在拳腿,而在全身,晚上更能体会这味道。一次尚云祥带着李仲轩去访一个开武馆的朋友,武馆里有许多学员在练武,李仲轩就小声对尚云祥说:“他们这样练不出功夫来吧?”尚云祥很严厉地瞪了李仲轩一眼,离开武馆后,尚云祥说:“这么一帮人一块练武,得真传的徒弟就混在里面。” 李仲轩认为他们都没正经练,问怎么看出来的,尚云祥说:“白天练拳,眼睛要有准星,形意拳总是一束一捉,食指尖和小指根来回翻转,眼光不离食指、小指, 全神贯注,这是白天练拳的方法。”李仲轩便省悟到昼练夜练的截然不同,白日练眼晚上养眼,都是提神的方法,形意拳的关键在于神气。不过练拳的人喜欢看别人打拳,不见得在琢磨,如同写书法的人喜欢看别人写字,即便是看小孩写字,见笔墨行在纸上,也觉得是一种享受。
尚云祥就很喜欢看徒弟练拳,练好练坏无所谓,他也不指点,看一会儿就觉得很高兴。他自己从不在人前练拳,却像京戏票友般,特别爱看人打太极拳、八卦掌。对于八卦掌,他年轻时得过八卦名家程廷华的亲传,可是即便是个刚练八卦的人,他也能一看就看上半天。尚云样在一次看李仲轩练拳时,兴致很好,忽然说:“其实俗话里就有练武的真诀。”他说武林里有句取笑形意、太极、八卦姿势的话,叫“太极如摸鱼,八卦如推磨,形意如捉虾”——说到这,尚云祥就笑起来了,说:“我有别的解释,太极如摸鱼,要如手探到水里般,慢慢而移,太极推手正如摸鱼般要用手‘听’, 练拳时也要有水中摸鱼的劲,有这么一点意念,就能练出功夫来了; 八卦如推磨,除了向前推,还要推出向下的碾劲,八卦掌一迈步要有两股劲,随时转化,明白了这两股劲的道理,就能理解八卦掌的招数为何干变万化—— 该说形意拳了,尚云样却不说了。隔了几天又看李仲轩打拳,李仲轩当时对古拳谱“消息全凭后脚蹬”有了领会,正在揣摩全身整体发力的技巧,打拳频频发力,很是刚猛,尚云祥打断他,说:“动手可以这样,练拳不是这样。”他说练形意拳时,要如捉虾般,出手的时候很轻快,收手的时候,手上要带着“东西”回来,这“轻出重收”四字便是练拳的口诀,千金不易。
有一次尚云样看人练拳看得高兴,两手抱在额前,浑身左摇右晃,节奏上好像在跟着练拳的人一块比划。李仲轩就问他:“老师您在干嘛?”尚云祥答道:“练练熊形!” 形意拳有十二形,从动物动作中象形取意而出的拳法,极为简练,一式也就一两个动作。在十二形外,还有一式为“熊鹰合形”。形意拳的所有招式都起源于它,但传授时往往最后才教,也往往只说将“老鹰俯冲,狗熊人立”一俯一仰两种动态连贯,个别拳师还有独立的“熊形” “鹰形”,其架式与合演中的熊鹰略有不同。李仲轩问:“您这也是熊形?”尚云祥笑了,说:“我这个熊形与众不同,好像狗熊靠在树上蹭痒痒。”见李仲轩一脸诧异,又说:“你不是喜欢发力吗?功夫上了后背才能真发力,有人来袭,狗熊蹭痒痒般浑身一颤,对手就出去了(震倒了)。”
与唐维禄一样,尚云祥也是一散步就是一天,喜欢到繁华的地方去。李仲轩说:“唐老师喜欢到有树有草的地方去。”尚云祥说:“我有我的道理呀。”马路上人很多,人人走的方向都不同,正好练“眼观六路”,而且视线打开了,心态也会随之开阔,尚云祥逛一圈繁华闹市,心情反而会很轻松。
尚云祥晚年名气已很大,比武来访的人非常多,有时想睡个午觉都不行。一次李仲轩跟随尚云样出门办事,路上,看到两三岁的孩子打闹,尚云祥就停下来看了半天,还蹲下来伸手逗小孩,李仲轩催促他不要耽误时间,尚云样起身说:“我练拳一生,还不如这俩小孩。”很让李仲轩莫名其妙。办完事后,在回家的路上,尚云祥说:“古人讲,武者不祥。练武人太容易陷进是非中,还不如不学武,就算学了,也最好一辈子默默无闻,有一分名气,便多一分烦恼。小孩想打就打,打完就没事了,不是挺令人向往的吗?”一拍李仲轩,说:“看来练拳就得晚上练,让谁也不知道。”

该帖子在 2005/9/24 8:14:18 编辑过


人但有恒,无事不成。

 
我 所 知 道 的 尚 式 形 意 拳
   徐皓峰

我不是武术界人士,所知不博,无法用别种派系的形意拳比较出何为尚式,我只能提供我所知道的尚云祥拳术。   
我在 1987 年买过一本中华书店出版的《形意五行拳图说》,我也是从那一年开始练形意拳的,当时是个初中小孩。教我练拳的老师名李仲轩.当时已 71 岁,会点穴按摩。当时曾问李老师是武当派还是少林派,他说是“尚云祥的形意拳”。 
李仲轩老师当时天天晚上为西单的一个商店看店,便把我带过去,在一片家用电器的空场中练拳。白天练拳较少,只在星期天的中午到宜武公园里。其实每一次见面他几乎都不教我什么新的,只是在一旁看着我练。我有时赌气地说:“你要再不教我,那跟我在家里一个人练又有什么区别 ? ”他总是笑而不言。他后来对我说,现在的年轻人比他们那一代要娇嫩,至十六岁骨骼仍未坚实,所以不要练得过勤,否则伤身。他那时说:“七八岁开始练童子功的,是学唱戏的。” 
李老师说他十几岁时第一喜欢唱戏,第二喜欢练武。当时家在宁河,请了一位武师在家族的祠堂里教拳。一次他练完拳后觉得浑身爽快,一高兴便唱起了京戏,结果遭到武师的痛骂。说练武后连说话都不许,否则元气奔泻,人会早衰早亡的,更何况唱戏。那位武师名唐维禄,薛颠刚当国术馆馆长时,对于有的挑战者因碍于辈份情面不好出手,有一两次是唐维禄代为比武的。唐维禄以腿功著称。他最佩服的人就是师兄尚云样。尚云祥传下的崩拳里有一个类似于龙形的跳跃动作。一次唐维禄和尚云祥一块去看戏,时间晚了,俩人便抄没人的胡同走,好施展腿功。唐维禄人高腿长,疾走在前,尚云样身材矮胖,落后几步,以崩拳一跃就超了上来。唐维禄有一个李存义传绐的药方叫“五行膏”,是比武受伤时救命用的,形意门中得此药方者不多。唐维禄将那药方传给了李仲轩,让他受了自己的全部传承。但唐维禄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没有名头的乡野武师,为了让自己的徒弟能够深造,便请求尚云祥收他为徒。当时尚云样年事已高,所收的徒弟都有徒孙了,传承已有两三代,而他还未到 20 岁。对于唐维禄的请求,尚云祥说,收徒可以,但李仲轩将来不要再收徒弟,否则我这门的年龄与辈份就乱了。 
李仲轩老师跟随尚云祥学艺的时间并不很长,是断断续续的两年。据他说在拳术未成时,为谋生计去了上海,一直忙忙碌碌。尚云样谢世后,渐渐的便与武林少了来往。他当年对我说,之所以教我练拳,是觉得我学武的热忱不会持续多久,就先暂且教教。现今回想起来,他的晚年极其落拓寂寞.可能只是想借着教小孩来给自己找点生活乐趣。 
我买的那本《形意拳五行图说》的作者靳云亭也是尚云样的学生。可李老师教的拳架和《形意拳五行图说》影印照片上的姿势相差很大,主要是没有靳云亭表现出来的那种左右撑开,上下兜裹的横劲。他说先前唐维禄教的也是这股横劲。唐维禄曾比喻:“如果和别人比试撞胳膊,他直着撞来,你在相撞的时候,将胳膊转一下,他就会叫疼。”这是个力学原理,因为这样一来.就不是相撞了.而是以一个抛物线打在对手的胳膊上.学会了这个抛物线,浑身都是拳头。这种遍布周身的抛物线,便是形意拳的横劲。对于这一点,靳云亭在照片上留下的影像可称典范,明眼人一看便知有功夫。五行拳中横拳是最难学的,唐维禄让他从钻拳和蛇形中去体会,慢慢地横拳就会打了,进而对形意拳肩、臀、肘、膝的近身打法也能领会了,再学习十二形不需指点便能知其精髓。高深武术的学习肯定是有次第的,次第便是一通百通的途径。据唐维禄讲,薛颠平时以猴形来练功的,动作之变幻达到匪夷所思的程度,手脚肩胯可以互换打法,这一奇技是练通了横劲才能有的。由此可见横劲是深入形意拳系统的基础,也正如拳谱所言:“形意拳之母是五行,五行之母是一横。” 
伹李仲轩老师向尚云样学艺时,尚云祥第一要改的便是他身上的这股横劲,收敛了撑兜滚裹,只是简单的一进一退,手的一伸一缩。而且练拳时两个脚腕要 180 度别扭地撇开,犹如将人扎在口袋里,浑身使不出劲。只要一使劲便不由自主地摔倒,更无法拔背挺身。他跟尚云祥学了一段时间后,浑身上下总觉得不顺,一举一动都变得困难,像小孩似地重新学走路,后来慢慢地走路的姿势起了变化,和尚云祥很像,温温吞吞的非常散漫.此时行拳便有了一种空空松松的自然感,对于《形意五行拳图说》与李仲轩老师所教拳架的不同问题,可能是尚云祥根据每个学生的基础,纠偏扶正,所教的侧重点有别。 
当时形意拳的五行拳.十二形拳都印了书,在武馆里公开传授,要个别秘传的是“熊鹰合形”,据说连五行拳也是脱胎于它,是形意拳最古老的架势。唐维禄教过他熊鹰合形,是一个擒拿动作:双手运动幅度很大,学了很久也未得究竟。尚云祥便说要教他熊鹰合形,一示范他发现和五行拳里的劈拳没什么两样,尚云祥解释说:“劈拳就是一起一伏,用躯干打劈拳就是熊鹰合形了。”然后垂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身上并不见有什么起伏。尚云样.又说:“不但要用躯干,还要用躯干里面打劈拳。”李仲轩老师回忆当年学艺.对于尚云祥”要练功.不要练拳”的话印象最深。去上海谋生前向尚云样告辞时,对尚云祥说怕以后忙起来没有时间练拳了,而且所住的群居环境练拳多有不便。尚云祥嘱咐他:“你要学会在脑子里练拳,得闲时稍一比划,功夫就上身了。” 
李仲轩老师晚年一直靠给西单商店守夜谋生。在 1998 冬天因为商店里煤炉漏气,从而煤气中毒.一度全身瘫痪,口不能言,医院诊断是大脑萎缩。他那时被运回门头沟的老屋里待死,然而四个月后竟然可以下床行走,语言和神志都恢复了清晰,只是从此体质明显地虚弱。但作为一个 72 岁的老人能有如此的恢复力,不能不是一个奇迹。他说这要感谢尚云祥、唐维禄两位师父在年轻时给了他一个好的身体底子。他刚能下床时.我去看他。他告诉我,尚云祥的剑法从不外露,其实造诣极深,有时以剑来教拳。因为练拳不开悟的话.练到一定程度就练不下去了,尚云祥就让学生从剑法里找感悟。为了说明这一道理,李仲轩老师当时扶着桌子站立,让我拿一根筷子刺他。不管我从任何方向刺去,他总能用他手里的筷子点在我的腕子上,后来忘了他是病人,我刺扎的动作越来越快,但不管有多快他还是能打中我的手腕,而且他的动作还是慢慢的。我问他这以慢打快是什么缘故,他说这就是形意拳走中门、占中路的道理。 
我向李仲轩老师学武术的时间只有一年,甚至连十二形电未学会。以后正如他先前所料,我对拳术的热忱不久便退了,以学习工作为借口而荒废了。我尽我所知介绍的尚云祥教授法,其实只是尚式形意的片麟只爪。李仲轩老师今年已经 85 岁了,不知何时便会谢世,我很希望他能收下一个真正习武的学生,保留住尚式形意的一份武学遗产。 

该帖子在 2005/9/24 8:14:44 编辑过


人但有恒,无事不成。


耳     闻     尚     云     祥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徐皓峰

自2000 年 12期发表了《我所知道的尚式形意》以来,收到读者来信与来电,我非习武之人,对于许多武学上的问题无法回答,少年时教我形意拳的李仲轩老师又未在北京,我只能将李仲轩老师当年对我讲的回忆下来,写一写我所耳闻的尚云祥,以飨读者。     
先简要介绍一下李仲轩老师,他今年85 岁,19 岁拜师尚云祥之前,随尚云祥的师弟唐维禄在宁河学拳,唐维禄讲过尚云祥结识了八卦掌名家程庭华,程很赞赏尚云样的天资,为了共求武学真理,便将八卦掌的口诀传给了尚云祥,后来尚云祥将程派八卦掌传给了几个门人,程派八卦就在尚门中有了隐秘的一支。     
尚云祥有脚裂砖石的绝技,日后又施展过几回,从此便落下“铁脚佛”的名号。但尚云样对这个称呼很不喜,认为是“年轻时得的,只能吓唬吓唬外行。”李仲轩拜尚云样时,尚已是个老人了,慈眉善目非常平和,他先教站桩,名“浑元桩”,就是两脚平行站立,双手胸前一抱。李仲轩随唐维禄学过更为复杂吃劲的桩功.往往一站就一两个小时,双手一抱就太过简单,以至于不知该在身体哪个部位吃劲。     
没料到在尚云祥面前站了一会后,尚云祥说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:“你抱过女人没有 ? ”但是这句令人大窘的话.却使李仲轩隐隐约约有所感悟,浑身一松,尚云祥说:“对了。”   
当时有许多形意拳师将五行、十二形的拳招拿来站桩,而尚云祥只让门人站“挥元桩”.甚至连形意拳最基本的桩法“三体式”( 就是劈拳的架势)都不让站,说过:“动静有别”的话。   
李仲轩在宁河时,青年里有一种游戏叫“蹋地球”,就是将一个铁球在脚底下搓着玩,像杂技一样,十几个人围成一圈,传到谁,谁便来一段技巧。当时李仲轩也把铁球带到北京,一次尚云样见到他玩“踢地球”,便说这游戏可以练身手,让他每天玩玩自有好处,然后又说可以将铁球握在手中,在胸前划圆,眼神要跟上,能调周身气血。   
李仲轩从此一手一个铁球(右手18斤,左手17斤)  ,先开始只是觉得手上会多一把力气,不料每次练完都觉得双腿柔腻腻的,不久后觉得两腿像双手一样敏感,整个躯体有种“通透感”。后来知道这种功夫是形章拳内功之一,叫“圈手”,古传原本是空手的,只有尚云祥加上了两个铁球。   
尚云祥还有一种训练叫“转七星”,就是在院子中按照北斗七垦的曲线,钉上七个木桩,让人绕着桩子打拳,打什么拳他不管,就是让门人体会群斗时,四面八方来敌的处境,关键在步法。至于绕这七个桩子该用什么步法,他也不管,甚至还说插桩子也可以不按照北斗七星,随便什么形状都行。   
“转七星”是形意拳自古就有的,李仲杆一次像练八卦掌似地将“七星”转得又圆又平,尚云祥就说:“练拳一惊一乍的不行。动手得一惊一乍。心里要有数。”尚云祥没有一招一式地教过李仲杆程派八卦掌,因为拳路毕竟和形意不同,所以也不鼓励李仲轩学,但常说起八卦掌。   
尚云祥说八卦就是教人“送”,八卦像推磨.凡推过磨的人都知道.要想将谷物磨得细腻.直愣愣地推肯定不行,手上的那股劲得把磨杆“送”出去,送得“平、圆、悠、远”,还要“送”出一股向下的碾劲,这股另有的劲叫做“留”。八卦掌便是有送有留,这不是靠站桩就能站出来的.所以八卦门人不站桩,都是在运动中求“送、留”。   
尚云祥以腿功著称,但是对于腿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训练,或者像他人想象的什么“运气法”,有脚裂砖石的奇能,是功到自然成。尚云祥教授腿击法时主要是传授“十字拐”,一种正面蹬踢的动作,还有就是燕形。尚式形意的燕形与别派不同,是一种腿击法,连环的侧踢,又名“二起脚”。有正有侧,尚云祥也就不多教了,除非门人有具体问题来问。   
李仲轩当年对于腿法的用劲感到很困惑,总觉得腿一踢,浑身的劲便不“整”了,而且觉得腿击除了富有隐蔽性外,速度和灵活都比不上手.尚云祥回答:“腿击法是身法的发挥,所以练腿先练身。”   
尚云祥说他师弟中,身法最好的是薛颠。当时武林中传说,薛颠有一次表演,抬了条长凳放在中央,打第一拳时他在条凳的左边,打第二拳时他已到了条凳的右边,他是以极快的速度在瞬间钻过条凳的,眼力稍差的人看不清他具体的动作。观者皆震惊,这形同鬼魅的身法.交手时根本令人无法招架,有几个想跟他比武的人就退了。   
薛颠的身材有一米八几,气质文静,很像教书先生,是当时支撑形意拳门庭的重要人物,继承师父李存义强调实战的作派,一生公开比武。由于李存义、薛颠两代实战的号召力,使得形意拳得到极大的推广,在大城市中印书公开传授。但由于公开的只是招法,形意拳的口诀是要面授口传的,又由于人们比武求胜的心理,许多人学形意拳都是在学格斗法,对于深一层的道理不求甚解。   
当时武林有“练形意拳招邪”的说法,因为许多练形意拳的拳师,一上年纪,腿脚就不好.甚至短寿,还有年轻小伙子练了几个月形意拳,身体亏损得很厉害,神经衰弱、肾虚各种毛病都出来了。有人便认为是招邪了,但念经符咒都没用,身体仍一天天坏下去。   
李仲轩当年曾问是何原因,尚云祥解释:“形意拳是内家拳,练得是精气神,练功的时候应该把精气神含住,但很多拳师都在练打人,剐将精气神提起来,一发劲都发出去了,还能不短命?不明白动静有别,身体当然出毛病。”还说过:“俗活讲‘太极十年不出门,形意一年打死人,学形意拳的都在学打死人,最终把自己打死了。”然后告诉李仲轩.打太极要带点形意的充沛,打形意要带点太极的含蓄。   
李仲轩老师讲过,形意拳的练法、打法、演法(表演)的口诀都是不一样的.但现在弄混乱了,用打法去练功,用演法去比武,这是当年形意拳普传后留下的弊病,但按照旧的武林规矩,许多东西又是不能公开的,所以是个左右为难的问题,有待后来人物去解决。   
李仲轩老师对尚云祥的记忆是:尚云祥没有一般练武人身上逼人的气势,但双跟清亮,一举一动都显得悠然自得,令人自然升起崇敬之心。这种特殊的气质,是因为他的拳法能涵养身心。  

该帖子在 2005/9/24 8:15:11 编辑过


人但有恒,无事不成。


以尚式形意解“拳禅合一”  (1)   
  李仲轩讲述    徐皓峰撰文

称形意拳为拳禅合一,大约是二十世纪十年代,形意拳进入大城市,叫响了这个说法。但形意拳遵循的是道家,想有进境,总要从“练精化气,练气化神,练神还虚”上落实,禅是佛家,怎么也有了关系?   
我的体会是,不是拳学,而是教学。老辈的拳师,像薛颠,孙禄堂那样文武全才,功夫好文采也好的,毕竟是少数,但一代代传人照样教出来,是什么道理?   
因为学拳讲究悟性,不用给整套理论,给个话头,一句话就悟进去了,什么都能明白,这一点与禅宗相似。禅宗有句话叫“三藏十二部,曹溪一句亡”,佛经有百万卷,但其中的意思六祖惠能一句话就表达清楚了,这句话叫口诀。   
比如我第一位师傅唐维禄,曾几次代薛颠比武,应该说精于技击。练拳并不等於比武,功夫好相当于一个人有家产,比武相当于会不会投资,从功夫好到善比武,还得要一番苦悟。唐师一天手里抬着东西,身边有人一个趔且,唐师没法用手扶他,情急之下,用胯拱了他一下,那人没摔倒,唐师也悟了,从此比武得心应手。   
薛颠是李存义事业的继承者,李存义去世后,薛颠就任国术馆馆长,国术馆有几位名宿不服气,算起来还是长辈,非要跟薛颠较量,薛颠只能推诿。因为只要一动手,不管输赢,国术馆都将大乱。这个死扣只能让第三者去解。唐维禄说:“薛颠的武功高我数倍,您能不能先打败我呢?”与一名宿约定私下比武。唐师对这类争名的人很蔑视,穿着拖鞋去了,一招就分出了胜负,那几位便不再闹了。光有功夫还不够,掌握了比武的窍门,方能有此效果。   
我的第二位师傅尚云祥,是个所学非常杂的人,什么拳他一看就明白底细,瞒不住他,有时用别的拳参照着讲解形意。照理说,如果得不到口诀,光看看架势,是明白不了的,但见了尚师,就知道世上的确有能“偷拳”的人。当然,这是他有了形意的一门深入,悟出来了,所以能触类旁通。   
尚师一次跟我打趣:“什么叫练拳练出来了?就是自己能创拳了。你给我编个口诀听听。”跟老辈人学,得连掏带挖,我虽然创不出来,但为了引他教我,也编了一个,关于形意蛇形的:“背张腹紧,磨膝盖;浑身腱子,蹭劲走。”   他对我的评语是:“一点小体会,不是大东西。”讲:“你瞧程廷华编得多好---别人都说,打人如亲嘴,也就是穷追不舍的意思,他却说,练拳如亲嘴。”   
尚师解释,男女嘴一碰,立刻感觉不同,练拳光练劲不行,身心得起变化,这个“连拳如亲嘴”,把“练精化气,练气化神,练神还虚”的大道理一下子就说通了。   
尚云祥曾用形意拳口诀与程廷华交换八卦掌口诀,发现最精粹处是相通的,因为有这一段因缘,照理,尚式形意与程派八卦的门人可以互称兄弟。   
尚云祥向几个早期门人完整地教过程派八卦。我没有传承尚师的这一路武功,但他对我说过,一般人练八卦,都容易把八卦练“贼”了。其实八卦掌是雄赳赳的,关键要从“双换掌”这一招里练出来,因为这一招容易体会出“劲力周全”四字。   
尚师讲,程廷华打八卦,劲力浑身鼓荡,感觉不到他在打,只感到他在动。大蟒蛇从头到尾都蹭着劲,才能爬动得起来,这种威势,又怎是打一拳踹一脚所能比?   
形意拳古传歌决中有一句“硬退硬进无遮拦”,说的就是这种劲力周全的威势,不用抡膊打,只要一动就有很大的冲撞力,对手困不住你也防不住你,“硬”字是“断然”之意。   
也有“硬打硬进无遮拦”得说法,“打”字不准确,照字面理解就把形意拳说低级了,显得蛮横,“硬”字也容易被误解成胳膊拳头硬,一边挨打一边进攻。“硬退硬进”就有道理,把“退”字放在前头,因为形意拳看似刚猛,实则以“顾”法为根本。顾为退,能不被人降住,方能降人。   
老辈拳师多居乡野,文化程度不高,所传承的古歌决多字词粗陋,大致意思是不错的,但无法一个字一个字的揣摩,一定得常年跟随在他们身边,从身教上学。   
他们也不太爱解释古传歌决,只叫门人硬背下来去悟,但那些古歌决不经点拨,是悟不出来的。脱离开那些歌决,他们不经意说的话,才是自己真正的体会,非常真切,往往比古传歌决还要好。可惜门人没有整理成文字的意识,产生出更鲜活的歌决,只对古传歌决宝贝得不得,这是形意拳的“水土流失”。   
当然他们说话,也往往用自己最熟悉的方言来讲。比如唐维禄,说打崩拳要“抽筋”。我是他徒弟,我明白,别人就难懂了,没法传播。像尚云祥这样能在形意拳中开了尚式一派,首先表明他注重实际,不为古传歌决所约束。   
其实古传歌决是怎么来的?也不是先有歌决,而是根据实际来的。学拳之悟,不是悟古歌决,也不是悟老师的口诀,而是借着歌决口诀,有了契机,悟出产生歌决的东西。   
把握住了根本,自己编两句口诀又算什么难事,大海中溅起点水花而已。所以尚云祥说,能创拳的人才是练出来的人 --- 这不是玩笑话。   
再举一个读者亲自就可以印证的例子,明白了要劲力周全,功夫用双换掌能练出来,用蛇形也能练出来。“只动不打”是程派八卦的练功口诀,“硬退硬进无遮拦”是形意的古歌决,尚云祥还有“练拳要学瞎子走路”的窍门,说瞎子走路身子前后都提着小心,从头到脚都有反应,练拳不是练拳头,而是全身敏感  ---  千说万说,都是一个道理,就看作徒弟的能应上哪句话的口味。   
以上对“拳禅合一”举了点例子,不成条理,只望能稍稍说明。另,在武魂发表文章以来,受武术爱好者的来信来访,有殷切者也有强求者,我没有武术班也不为图虚名,年老昏沉,无力授徒,还望见谅。   
我当年拜师尚云祥,是以“学成后不收徒”为先决条件的,就让我这一支衰落下去吧。但尚师的拳法不能衰,请谅解我目前只选择以文会友的方式吧。   

该帖子在 2005/9/24 8:15:41 编辑过


人但有恒,无事不成。


以尚式形意解“拳禅合一”  (2)   
李仲轩讲述    徐皓峰撰文

在上一期《武魂》上以尚式形意解“拳禅合一”,犹有未尽,此次以桩功举例。旧时候学武,总是讲拳的多,说功的少。学到拳的是学生,学到功的是徒弟。学到形意的桩功很难,不愿意传,让你一站,说点“放松”一类的话,就不管了。     
比如站浑元桩,都知道两眼不是平视,要微微上瞟,但瞟什么?瞟来作什么?能回答出这两个问题,才是李存义的徒弟,否则他老人家开国术馆,一班一班教的学生很多。     
按照李存义的桩法,小脑,肾,性腺都得到开发。所谓“形意一年打死人”,不是说招法厉害,是说形意能令人短期内由弱变强,精力无穷,是体能厉害。     
还有一点,叫“传徒先传药”。武家是有药方的,有练功的有救命的,自称是某某的徒弟,先得拿出几张药方。唐维禄便有李存义传的“五行丹”作凭证,此药化为膏质是一种用法,化为丹质又是一种用法。     
收徒弟得有用。我所接触的李存义的几个徒弟,都不是严格意义上光大师门的人。  唐维禄由於后天条件局限,还有性格使然,他可以暗中帮助师兄弟,自己却不是独领风骚的栋梁;尚云祥有自己的路要走,在李存义的教法上别出新意,所传不是李存义的原样;可以说薛颠是李存义教出来的最“有用”的徒弟,坐镇国术馆,广传形意拳,可惜由於特殊缘故(以后另写文讲述),不用老师的名号。     
得到一个徒弟很难,总是这有缺点那有遗憾,但要真得到一个好的,门庭立刻就能兴盛起来。有的时候师徒感情太好了,也不行。规矩越大越能教出徒弟来,人跟人关系一密切,就缺乏一教一学的那种刺激性了。拳不是讲的,要靠刺激,少了这份敏感,就什么都教不出来了。所谓“练武半辈子,一句话教给徒弟”,并没有一句固定的话,指不定那句话刺激到他,一下就明白了,这就是禅吧?我从唐维禄门下转投尚云祥,并不是唐师没本事教我,是我跟他太好了。我算富家子弟,易骄狂懈怠,离开家一个人到北京找尚云祥,心情使然,就能学进东西了。
尚云祥有为师之道,教徒弟跟钓鱼似的。咬不上他的钩,他就嘻嘻哈哈,一点都不解释,令人着急;咬上伤了他的钩,他就狠劲一拽,一句话说透。我一直很感谢唐师的安排。老辈武师就是这样,一旦认你作了徒弟,就只为你好,非常无私。     
我到了北京后,唐师还总来看我。他不坐火车,都是从宁河一晚上走来的,这份师恩太厚了。唐师腿功好,孙禄堂腿功好,由於两人名字都有“禄”字,一度被称为“二禄”。最终孙禄堂成名成家,唐维禄被世人遗忘,但孙禄堂的门下应该记得这说法。     
孙禄堂的腿功,是新闻事件。他和一位要人坐敞篷汽车,逆风而行,车速很快。那人头上戴着巴拿马草帽,被风吹走。孙禄堂跳下车追到草帽后再追汽车,司机还没意识到有人跳车,他就已经回到车上----此事当时有几家报纸报导。     
唐师要是有一件名动天下的事,也不会老死乡野。不过光靠惊世骇俗也不行。孙禄堂文武全才,样样都好,的确是大家。一个练武的人,得什么都会,方能有大用。     
唐师所传的桩功,有一个要点,时常浑身抖一抖。传说狗熊冬眠的时候,每隔几天,它就自发性地浑身颤抖,否则僵滞不动,身体要有问题。同样,站桩为什么站不下去?就是缺这一抖。很细致很轻微地抖抖,就能够享受桩功,养生了。另外,其实比武发力,也就是这么一抖擞。如果有读者从此受益,就向旁人传一传唐师的名吧。     
薛颠传的桩功,一个练法是,小肚子像打太极拳一般,很慢很沉着地张出,再很慢很沉着地缩回,带动全身,配合上呼吸,不是意守丹田,而是气息在丹田中来去。这个方法,可以壮阳,肾虚,滴漏的毛病都能治好。另外打拳也要这样,出拳时肚子也微微顶一下,收拳时肚子微微敛一下,好像是第三个拳头,多出了一个肚子,不局限在两只手上,三点成面,劲就容易整了。     
还有一个方法,站桩先正尾椎,尾椎很重要,心情不好时,按摩一下尾椎,就会缓解。从尾椎一节一节脊椎骨顶上去,直到后脑,脊椎自然会反弓,脑袋自然会后仰, 两手自然会高抬,然后下巴向前一钩,手按下,脊椎骨一节一节退下来。如此反复练习,会有奇效。脊椎就是一条大龙,它有了劲力,比武时方能有“神变”。     
注意,这三个桩功都是动的,不过很慢很微,外人看不出来。薛颠说的好,桩功是“慢练”。这些都是入门的巧计,一练就会有效果,但毕竟属於形意的基本功,练功夫的“功夫”,指的还不是这个。至於如何再向上练,薛颠和唐维禄都各有路数。     
尚云祥把这些方法都跳开,站桩死站着不动,是错误的,但他就传了一个不动的。一次我站桩,他问我“你抱过女人没有?”我就明白了。这个“抱”字,不是两条胳膊使劲,而是抱进怀里,整个身体都要迎上去。这是对站桩“拿劲”的比喻,拿住这个劲,一站就能滋养人。     
一天我站桩,尚云祥说:“你给我这么呆着!”这一个“呆”字,一下子就让我站“进”去了(没法形容,只能这么说) 。后来他有冲我说:“你怎么还在这呆着?走吧!”身体一下就“开”了。     
形意是用身体“想”,开悟不是脑子明白,而是身体明白。与禅的“言下顿悟”相似,等身体有了悟性,听到一句话就有反应,就像马挨了一鞭子,体能立刻勃发出来了  ----  尚式形意发扬的是这种教法。 

该帖子在 2005/9/24 8:16:09 编辑过


人但有恒,无事不成。


以尚式形意解“拳禅合一”  (3)   
李仲轩讲述     徐皓峰撰文     

开武馆,这是民国出现的形式。在这之前,中国民间要么是禁武,要么是拳团,就是操练一点实战格斗,目的也只是为了对付土匪,离武术的精深处较远。凡是武师真传的,人数一定不会很多,三五个人,才能忙得过来,教得透。   
广收门徒,往往就会出现“教拳的多,传功的少;讲招的多,传理的少”的情况。其实,这不是武师们不实在,而是因为功、理是很“身体化”的东西,得身教方能体会得出,讲则讲不明白,靠着在练武场上喊几句口诀,即便是古代秘传真实不虚,做学生的也很难体会。   
禅宗宣扬“以心传心”,就是这个道理。要打到学生心里去,一下子激发他,“以口传口”是不行的。我们年轻时(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)的武术书,你们看了后,有没有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?就是总用“口令”来标示动作,或是标榜“可用于军营练兵”。   
那时民族危机,国外侵略,武术界的口号叫“强国强种”,希望能为国出力,训练部队上阵杀敌,所以许多拳种在教授时一切趋于简化,向往能一教七八百人,一蹴而就,速成。   
我的老师尚云祥(尚升,字云翔),是个外柔内刚的人,处世精明,不受人骗,可同时又很理想主义。我认识他时,他已八十出头,仍时常象青年一样爆发很大热情。他很爱国,盼望国家打胜仗,教形意拳时,企图一说,听的人转身上战场,就能用上。   
形意拳传说起源于岳飞,本就是南宋时代用来训练士兵的。一定要让形意拳在现代发挥军事作用  ---  当时老一辈拳师都在动这份脑筋。练武术的都爱国,当时管武术叫“国术”。李存义说:“形意拳叫国术,就要保家卫国。”   
李存义本身就亲自上战场,当国术馆馆长时一直琢磨形意拳的军体化和速成法。尚云祥延续李存义的道路,接着向这方面尝试,晚期所教的拳有了简化的倾向。他这个“简”不是简化拳招,而是想,说一句话,片刻间便令人功夫上身。   
后来发现不行,因为每一个人的身体素质,智商悟性良莠不齐,内家拳的要点不在拳招,在于“神气”  ---  这种非常灵性的东西,不是动作,无法按照“口令”操习。而且简化之后发现对人的悟性更高,学起来更难。训练战士,还不如按部就班,繁一点好。   
虽然此路不通,尚氏形意没有成为“军体拳”,却从此形成了一种教学风格,拳理一语道破,发挥身教的刺激性。言教总是用众多的比喻,搞修辞,让人听得津津有味,身教则干脆利落,一个眼神,比划一下便令徒弟悟进去。学武还是要重身教,也正因为重身教,所以有些行为与禅相似。   
禅宗有“话头”,就是突然一句话把人整个思维都打乱,就开悟了。这个“话头”从书上看,没有用,得真人和真人地冲突。尚式形意也有这种“给句话”,这句话本身可能有意义,可能也没意义,就是为了刺激。   
先举一个有意义的。有一个跟日本人打过仗的军官(忘记叫什么,很有名的一个人),是个彪形大汉,会使双刀,听说尚云祥研究一种能够速成的拳术,就来拜访。   
他是真正上过战场、肉搏过的人,虽然只是粗通拳脚,但这种人反应极其敏捷,一般练武的人对付不了他的,这就是“上一次战场,抵十年功夫”的道理。他一副生龙活虎的劲头,周围有什么动静,他脖子本能地一激灵,视线就对了上去,真跟野兽一般。   
他为自己的反应能力很得意,说:“我这怎么样?”尚云祥说:“很不一般。但你这,反应是反应,反击是反击,没用呀!”他很不服气,尚云祥说:“我教给你一个反应和反击在一块的法子,好不好?”   
尚云祥就对他说了一句话。听完了这句话,军官就服了,说这个法子太好了,用到战场上,孬种就成好汉了,非要每个月发尚云祥一份军饷,尚云祥没要。但那个军官还真给尚云祥发了三、四个月的军饷,退回去又送来,最后一个月是从南方寄过来的,那军官后来也许战死了也许落魄了。至于那三、四个月的军饷是军官个人付的,还是国家部队上给尚云祥设了个编制,就不清楚了。   
尚云祥对军官说的这句话,是有确切含义的,是个窍门。形意拳有练法、打法、演法(表演)三种变化,尚云祥说的这句话属于打法。一个军人上了几次战场,对于实战肯定比常人领悟得多,但形意拳的打法,是经过了近两百年,几代人,上万次比武积累出来的经验,比一个人几次实战的经验肯定要高超,确实有道理,所以能让那个军官一下子就折服了。   
也正是因为那军官自身有体会,所以一点就透,说给练了十年形意拳的人,可能都没这效果。不过形意拳的打法,属于用,其中窍门说上十分钟,就都说清楚了,不是功夫,只能说是技巧。有功夫上身,才是武术。光把形意拳的打法,用到战场上,拼一会刺刀还管用,因为比敌人巧,但上战场时间一长,就不是拼招了,而是拼体能,就必得有功夫。   
就是这个问题解决不了 ---  如何让功夫迅速上身,,一下子教会许多人?前辈拳师忧国忧民,是在很费心地想这个问题,不是造成个“速成”的幌子骗钱。我可以肯定地说,功夫是不能速成的,能速成的是打法,但没有功夫,只有打法,也就只能欺负欺负普通人,上不了台面。   
尚式形意追求“功夫速成”,但也要慢慢地练。俗话说“太极十年不出门,形意一年打死人”,练太极拳,要像煮中药似的,让药性慢慢发挥,功夫最终才能有大的成就。形意拳犹如炼钢似的,一开始要猛火急烧,把铁矿杂质都去掉,所以得猛练。   
可是有没有仔细想过,猛练,练的是什么?   
形意拳姿势简单,五形十二形,一个下午就能学会,为什么开始时,一个劈拳要练上一年(天资绝佳又正好处于16---24岁青春旺盛期的人,也要练上4个月)?肯定不是练姿势,不是练打法,不是练发力。   
形意五行拳的顺序,是金木水火土,对应上劈崩钻炮横,为什么首先要练劈拳?不会因为它正好处于五行的第一位。为什么刚练劈拳的时候,最好能三四百米一路打下去,要这么开阔的空间?练好了劈拳,为什么自发性地就会打虎形了?   
练成劈拳后,按照五行的顺序应该练崩拳了,但为什么要接着练钻拳?钻拳的步法为什么是螺旋前进?不从技击,从健身的方面想想?崩拳的“崩”字怎么解释,就是一崩劲吗?其实崩拳的妙处在于张驰。   
炮拳总是双臂一磕,只有出手没有收手,练出两条硬胳膊,胡乱一碰,别人就痛,的确可以“硬打硬进”,但炮拳就是练胳膊吗?其实炮拳有隐蔽的收手,这才是炮拳所要练的精要。   
横拳有不可思议的境界,到什么时候方能体会到?   
――上面这些问题,尚氏形意用一句话就可以回答,这句话是有实在含义的。如果一个人练了很长时间的形意拳,但是不得法,一听这句话,真是非常舒畅,的确感到好象在瞬间就长了功夫,但这只是在身上通了,身体感觉对了,以后就能自行进修了,但功夫还是得练才能出来。   
其实何止“太极十年不出门”,形意也要十年不出门。猛练,往往还没一拳打死了人,就先把自己打死了,因为强盛很容易,但要小心“盛极而衰”。强盛了之后,不知调养,精气神会江河奔流般地消耗,练武是强身,但往往练武之人会短寿,一过壮年衰老得厉害。   
以前练武之人四处寻访,就是要找名师解决这个“盛极而衰”的问题,所以练出功夫后,不知道还有这一档子大事,光四处比武争名声,是自己毁自己。武术这东西是很系统的,就算你是一下悟进去的,还是要一点点练出来。否则只知有一,不知有二,只抬脚不迈步,是不行的。   
当然,一个人不用功,一辈子练不上档次,就没有这个危险,当个业余爱好,是很快乐的。   
形意拳是“炼拳”,修炼,要与精气神发生作用,所以形意拳能变化人的气质,将威武变文雅,将文雅变威武。拜老师,就是找个人能帮助自己由“练拳”过渡到“炼拳”,就不会“盛极而衰”了,永远的生机勃勃。学拳重要的是身心愉快。   
武德为什么重要?因为一个人有谦逊之心,他的拳一定能练得很好。一个好勇斗狠的人,往往头脑都比较简单,越来越来缺乏灵气,,是练不出功夫的。这种人,老师也不会教的,说一句:“脑子什么也别想啊。”就什么也不管了,你也没法责问,因为有“内家拳的要领是放松与自然”作幌子 ---  这都是老师不愿教的回避法,说些貌似有理的话,哄得你乐呵呵地走了。   
武术的传承是不讲情面的,不是关系越好教得越多,许多拳师连自己儿子都不传的,你的人品,连老师都赞成你,当然会教你了。练武是“孝”字为先,连自己父母都不孝顺的人,没有人会教他,每日要以“忠义礼智信”来衡量自己,忠诚,义气,礼节,智慧,信用。   
一个人有了这种内在的修养,心思就会清爽,悟性就高了。老师选徒弟,主要看他的气质是不是清爽,混混沌沌,就说明他心理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,可能患上了隐疾,眼光没有一点慈悲,只会凶巴巴地瞪人,可能现在打架厉害,但看他将来,无不是患病而亡 ---  徒弟找师父也是这个标准。   
想着用武术去欺负人干坏事 ---  太可笑了,折腾不了几年,就把自己作死了。   
还有一种回避法,就是打出“穷文富武”的幌子。以前科举,就是几本书,哪都能借到,不用费钱,而练武得吃好喝好,把自己养好了,而且要提供老师的食宿,把老师供养好了,因为练武必须得身教,师徒最好一块生活一段时间,所以费钱。   
现在的体育运动员拿金牌,没有物质基础是不行的,围着一个人,有教练、医护多少人?每月的营养品有多少?居住条件有多好?严格来说,武术也要这样,所以尽可以说,你的财力不够,从而拒绝你。   
古人的生活很清苦,功夫一样练出来,不是不要营养,而是有个方法(形意拳的一些内功),不用花钱一样得来,养不好身体是练不好拳的。练武的人得会吃,不是说当美食家,吃根黄瓜都像吃了根人参似的,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,不就是这样吗?但男人一过四十,就不要强求自己的消化能力了,还是得食品精良。   
不过“穷文富武”是个幌子,老师真正看上你,没有财力是不够的,只有人品不行,旧时代的拳术名家都是自己贴钱养徒弟,什么叫“入室弟子”?吃、住、穿、用,老师都包了。   
所以求学,求是求不来的,不如好好地养身体,基本功上了档次,做好自己这块材料。尚式形意的特点,是“给句话”,多少人找尚云祥,不奢望能拜师,就是求给看看,给句话。这句话,你程度不到,给了也没用,引不起效果呀。徒弟处于紧要关头,老师的话不管用,这是老师有问题。   
尚式形意的速成法,就算解释清楚了。一听“速成”,就以为不用费心费力,不要资质、基础,真能短期速成,这是错误的。   
再说一个军体拳的故事。中国的军官知道尚云祥在研究训练军队的拳法,日本人也知道,日军占领北京后,就找上了尚云祥。日本人知道尚云祥绰号叫“铁脚佛”,日本人信佛,但跟中国不大一样,好象是被砍了头就不能去极乐世界,那时的日本人不怕死就怕被砍头,所以拜佛就是求这个,隔着种族,他们的心理很让我们费解。   
那时武术界称呼个“佛”“仙”的很多,就是个江湖名号,没什么特别意思,而且尚云祥对自己的这个名号,是很不喜欢的,但日本人一听绰号有个“佛”字,就不一样了,所以他们来是毕恭毕敬的。   
他们要让尚云祥教拳,当时尚云祥刚写了本拳论,准备发表,他们就说要印刷成小册子,在日军中派发。尚云祥一口拒绝,那本拳论也就不去发表了,藏了起来,几十年过去,可能丢失了,没传下来。   
日本人总来劝说,每次都很有礼貌,后来突然翻脸了,抓了尚云祥几个徒弟(好象是四个),他们都没能回来。   
当时有一种说法,日本人抓他们,不是为了威胁尚云祥,而是退而求其次,师父不教让徒弟教。这四个人到了日本人的榻榻米上,脚下一用力,榻榻米都碎了。日本人觉得真是“铁脚”,应该是尚云祥的看家本领,就让教这个。他们一教,伤筋震骨的,学的日本人,腿都出了毛病,严重的下肢瘫痪,一怒之下就把这四个人给害死了。   
还有一种说法是, 那四个人给抓到日本本土去了,至于他们在日本的情况,就不得而知了。   
以上是尚云祥研究军体拳的典故,尚式形意风格的形成,除了拳术本身的自然发展,还有时代背景的激发,这一点是可供人深思玩味的。对于“拳禅合一”的口号,尚云祥以自己的方式去实践,有着“给句话”、“练拳”的具体路数。尚式形意的观点、风格,还要尚门的后来者去印证发扬。   

该帖子在 2005/9/24 8:16:43 编辑过


人但有恒,无事不成。

 
尚式形意拳的形与意

李仲轩讲述
徐浩峰撰文 

  我年轻时拜师尚云祥学形意拳,许多年以后,听说老师的拳法被人们尊为尚式形意。近来有武术爱好者来访,询问名为“尚式”,凭的是哪些不同?一时竟找不出简明词汇作答。因为当年学拳只求有没有进益,从未想过这一问题,师徒间闲聊很多,但不曾有尚老师将自己的拳法与别人对比的记忆。

  现今人们是如何将尚式形意与别种形意拳作区分,我几十年一个庸碌闲人,对此毫不知情。根据当年在尚老师身边的体会,尚式形意的形与意,只能授者身教,学者意会,如果勉强以文字描述,那么形就是“无形”,意就是“无意”。这不是老和尚打无聊机锋,而是练武事实。

  在形上讲,有的武术爱好者,一听到“尚式形意”,首先认为在架势上肯定有很大不同,纠缠在“前脚是直的还是歪的?后手是抱在腰前还是跟在肘后?”一类问题上。固然,之所以为尚式形意,招法上肯定有独到处,但那不是关键,它是尚老师练武多年自然形成的,绝不是为了开一派,为了有别而有别。平衡匀称是人体的本能,对老架势改得再离谱,打多了也会像模像样,如果这样就算开一派,岂不成了玩笑?

  尚老师的名言是“练功不练拳,用劲不用力”。不去探讨架势背后的道理,眼光局限在架势里,就是刻舟求剑。有人从力学角度分析尚式形意的架势,认为改动是为了发力更为合理,或是根据尚老师的体型,认为变招是为了适合矮胖人,此说或许有它的道理,可惜尚式形意用劲不用力,从力学上分析,是错动了脑筋。

  从打法的角度去分析,如燕形,别派用的是肩,尚式用的是腿,打击部位不同,当然姿势不同。其实,尚式形意的一个燕形打出来,用用肩,又有何不可?它又不是拳击,下钩拳只能击下巴,刺拳只能击面。一个姿势摆出来,从头到脚都能打人,一个姿势顶一百个姿势用,这才是形意拳,否则光凭五行十二形那几个姿势,又怎么能成为三大内家拳之一?

  而且凡形意拳,一个姿势都有练法、打法、演法三种变化,书本上没有,只有拜师后,才能知道周全。书上所谓的固定套路,往往是打法、练法、演法混淆在一起,凑成一套,以它去比较尚式形意的异同,又如何能识别得清楚?比如有的拳谱上的劈拳起手式,是用后手摩擦前手小臂内侧,此处有经络,摩擦起来有健身作用,是练法之一;再如前臂高探平展,两手慢慢回收,都是在健身,没法用于比武的。要比较,得三法对三法地比,颇为繁复,本文就不作此工作了。

  那么究竟尚云祥“用劲不用力”的“劲”是何物?无法直接说清,只能借助于比喻。用力好比用一个指头打人,用劲好比用整个拳头打人---还是说不明白,只好再举例:形意拳古谱上有一句赫赫有名的歌诀“消息全凭后脚蹬”,如果理解成以蹬脚跟发力出拳,十个人练十个人会震得后脑生痛。至于能不能发出大力,的确能,因为拳击运动员也是借助蹬后脚发力的,蹬后脚扭腰,这是发力最科学的法子。不过拳击蹬的是后脚尖,不会震得后脑生痛。

  拳谱上讲的“消息”,不是以后脚去蹬力,消息是关于劲的消息。正如经络,西洋仪器在人体上找不出实据,劲也不能以肌肉的伸张来测度。后腿一蹬,大腿肌肉的力气,利用人体的合理构造,通过关节,层层加重,传导到拳头上----这是力学,用它并不能确切说清武术。

  或解释说,后足一蹬,能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集中到拳头上——可以试试,算—个成年人的体重有两百斤,用了此法,也不太可能打出一百斤的拳头。一个五十斤的麻袋,从一米高的距离掉下来,击打地面的力量会有五十斤。但一个两百斤的人不能打出两百斤的拳头,正如人从一米高跳下,人体的关节构造,能将地面的反弹力疏散,所以不会受伤。当一个人妄图以体重打人时,人体构造也能将力量分散,任你后脚猛蹬,也蹬不出太多东西。
  
  而劲就好比一个网兜,将一堆散桔子似的人体拎起来砸出去,人的体重就不会贬值,而且还能赚到加速度的便宜,打出超出体重的力量。妙用如此,尚式形意当然要“用劲不用力”了。
  
  只有不用力才能练出劲,因为劲关系到周身上下,一用力便陷于局部,拣芝麻而丢西瓜了。有武术爱好者见到拳谱上写着“形意拳有明劲、暗劲、化劲”,便以为开始一定要练得刚猛,一练拳便频频发力,果然也有成效,打架厉害,听到“形意一年打死人的”俗话,便以为练对了。其实那跟拳击手打沙袋又有何区别?练一年拳击也能打死人,好的拳击手一拳有七十斤力量,七十斤打在人心口,当然能打死人。

  其实拳谱上的明劲,明字除了明确,还有明白之意,是要入“体会劲”,拳力增大是这一阶段的必然效果,暗劲是要人由明转暗,淡忘对劲的体会,让其成为一种自然反应,化劲是收放自如。

  暗劲与化劲难以描述,只能勉强说一说明劲。练明劲有个巧方法,要在转折处求之。五行拳不是练拳,而在练五种不同的劲,所以每一种拳的转身姿势都不同。转身姿势是为了劲而设立的,多练练转身,对领悟劲有帮助。

  以前有传闻说,孙禄堂在教徒弟时,碰到了说劲难的问题,就用形意的劲比划太极拳,以图对徒弟有启发,后来自己也觉得有趣,就此创立了孙式太极拳。不宜此说是真是假,的确有练形意的人,见到孙式太极拳,所悟很多。

在练劲的过程中,自然会遇到“神气”的感受,此处不便多谈,只有练者心知肚明了。如果从发力的角度讲,肯定存在一种姿势比另一种姿势好。而尚式形意是用劲,劲练成后,一切架势无可无不可,所以也就没有“形’河言。

至于意,造作意念,毁人不浅。以前的拳师由于没有文化,在没有得到名师指点的情况下,看到拳谱上的形容词,就以为是口诀,如见到“四两拨千斤”,以为要在力学上取巧,有了贼心,就练不出功夫来了。现在有武术爱好者受气功影响,打拳时,自作主张地加入好多意念,练桩功要“双手捧起整个大海”,大海有多重?这样想,只能让精神无故紧张,常此以往,会短寿的。

再如看到歌诀“遇敌好似火烧身”一句,不明白“火烧身”只是形容,不是状态,假想浑身着火地比武,会令反应失常,不败才怪。

究竟何谓意?一个体操队的小女孩,她翻跟头不用多大力,也没什么意念,她靠得是练就的身体感觉,感觉一到,便翻成了一个跟头。形意的意,类同于此,不是在脑海中幻想什么画面,所以意等于无意。

尚老师总是要求徒弟多读书,说文化人学拳快,一个练武的要比一个书生还文质彬彬,才是真练武的。古书里的上将军,多是一副书生样。练武的也一样,一天到晚只知剑拔弩张,练不出上乘功夫。因为拳谱上许多意会的东西,文人一看便懂,武人反而难了。尚老师便是个很随和的人,面若凝脂,皮肤非常之好,没有一般练武人皱眉瞪眼的习惯动作。只是如果有人走到他身后,他扭头瞥一眼,令人害怕。

形意拳之意,比如画家随手画画,构图笔墨并不是刻意安排,然而一下笔便意趣盎然,这才是意境。它是先于形象,先于想象的,如下雨前,迎风而来的一点潮气,似有非有。晓得意境如此,方能练尚式形意。

尚式形意的形与意,真是“这般清滋味,料得少人知。”

该帖子在 2005/9/24 8:17:18 编辑过


人但有恒,无事不成。


尚 云 祥 说 “ 虎 豹 雷 音 ” 
  李仲轩讲述   徐皓峰撰文

古传形意拳歌诀中,说可以通过发声来长功夫,名为“虎豹雷音”。李仲轩先生是形意拳大师尚云祥晚年所收弟子,拜师时  19  岁。由于与尚云祥年龄相差过大,尚云祥便嘱咐他不要再收徒弟,以免乱了尚门形意的传承辈份。李仲轩于尚师去世后一直默默潜修,今年已  86  高龄。晚岁心境更为缅怀尚师,便想将自己学艺的身证,写成文字,丰富一下老师武学的流传。此次谈的是“虎豹雷音”。     
李仲轩在拜师尚云祥前,跟随尚云祥师弟唐维禄在宁河学拳,受了唐维禄拳术、医药、道法(形意拳是内家拳,以道家为归旨,所以有医药、内功)全部的传承,是唐的传衣钵弟子。唐师在口传形意拳古歌诀时,有“虎豹雷音”一句,并没有详细解释,李仲轩以为是对敌时大喝一声,震撼敌人心神的作用,也就没有多问。     
之所以忽略.因为唐维禄在教拳时不许发声。一次李仲轩练完拳趁着一股高兴劲,唱了两句京剧,被唐维禄一顿臭骂,危言说练拳就是练一口气,一张口便白费了。而且精气神都在这一口气里,不求化在体内,反而大口大口唱出去,是在玩命。由于唐维禄定下练拳不许说话的规矩,使得李仲轩对发声有了成见,不会再多想。     
李仲轩对唐老师的规矩十分信服。因为有切实体验,形意拳练一会后就能感受到体内气息蒸腾,随意张口确有“泄气”之感。至于如何将这口气化在体内,唐维禄教授,练完拳不能立刻坐下,要慢慢行走,转悠几圈自然会有熏蒸、淋浴之感.很是神清气爽,久之心智可以提高。所以习武要有练有化,收式与起式同样重要,甚至练完后溜达的时间比练拳的时间还要长。     
对于形意古歌诀,唐维禄是先整个说出来,令李仲轩背诵,在日后再分节讲解。由于练武要靠实践,程度到了方能有悟性,唐维禄有的讲解十分清楚,有的讲解李仲轩便听不明白,似乎唐维禄也有难以说明之苦。到分节讲解时,唐维禄说到“虎豹雷音”,李仲轩问:“是吓人用的吧?”唐维禄连忙说不对,而是通过发声来长功夫 --- 这便与唐维禄“练拳不许说话”的规矩违背了,李仲轩就问是何道理,唐维禄说他的师父李存义有言“要想功夫深,需用‘虎豹雷音’接引。”不过得功夫达到一定程度,方能有此妙用。李仲轩追唐维禄的话茬,说:“既然不是一声怒吼,是个练功方法,练功方法总是具体的,还望老师说明。”     
唐维禄感到很是为难,想了一会,带李仲轩到了宁河的一座寺庙里。见左右无人,在院中悬钟上轻轻敲了一下,悬钟颤响。唐维禄让李仲轩将手按在钟面上,说:“就是这法子。”李仲轩仍然不解,唐维禄说:“李存义老师当初就是这么传给我‘虎豹雷音’的,我没有隐瞒你的,是你自己明白不了。”此事就此搁下。     
唐维禄为自己的徒弟能够深造,后来让李仲轩转投尚云祥门下,李仲轩因此从宁河到了北京。李仲轩家中在北京有亲戚,当时由于时局紊乱,许多北京人南下迁居,所以北京有许多空房,房租空前的便宜。李仲轩在亲戚家住了些天,便租了间房子,留在北京专门习武。     
由于脱离了宁河的大家族宅院式的生活,在北京胡同中与各色人等杂居;李仲轩对许多事都感到新鲜。当时胡同里有一位姓“严”的先生,是账房的会计,一手算盘打得十分高明,闲时在院子里将马扎一支,教左右的小孩打算盘,也将李仲轩吸引过来,就跟着学了,后来不料自己手的职业就是会计。当年玩一般学会的算盘竟成了终生吃饭的本事,不由得感慨人命运的因果奇巧。     
严先生教李仲轩算盘时,问道:“我原以为你们练武之人,总是手指粗粗,满掌茧子,没法打算盘,不料你的手指比女人还细,一个茧子都没有。”李仲轩说:“找们内家拳不靠手硬打人。”当时唐维禄从宁河到北京看徒弟,躺在李仲轩租的房里歇息,听到严先生与李仲轩在院子里说话,就笑眯眯地走出来,两手一伸,说:“严先生,我的手也是一个茧子没有。”     
唐维禄在宁河镇周边的农村里种地为生,可他的手不但没茧子,而且很小,一点没有重体力劳动的痕迹,严先生就感到更奇怪了。唐维禄说:“但我的手很有劲。”说完张手在院墙上一攥,便将妇女们绑晾衣绳的钉子拉了下来,然后不往原来的钉孔上插,而且错开钉孔,手一拧,钉子就进了砖里。严先生看得目瞪口呆,连说:“开眼开眼”。     
唐师父表演了这手功夫,使李仲轩对形意拳的内涵更为向往,急切地想在北京期间能有长进。但虽经过正式拜师,每次去尚云祥家,尚云祥并不教什么,总是跟李仲轩闲聊,一副“来了个朋友”的样子。李仲轩知道自己的拜人尚门,完全是唐维禄的撮合。尚云祥虽对李仲轩有过观察判断,毕竟不太了解。他的闲聊,是在模自己的性情。于是放开了,什么话都跟尚云祥说,先将这段时间当作去作客,相信有一天终会得到传授。     
一日,在尚云祥家时,尚云祥有个朋友来访。此人身体不太好,有胸闷头晕的毛病,听别人说读经文可以去病,便请了本经日日读诵。可经文难懂,一费心思,似乎胸闷得更厉害了,便来问尚云祥有没有健身的方法。     
尚云祥说:“练拳更加费心思,我看你这只是体虚,找正经大夫,吃药慢慢调理,比什么都好。”那人走后,尚云祥跟李仲轩继续聊天,聊了一会话题就转到了那人身上。尚云祥说:“其实有一个方法可以治病,正是读书,不过要像小孩上私塾,不要管书上是什么意思,囫囵吞枣地一口气读下去,只要书写得朗朗上口,总会有益身心。但咱们成年人,不比小孩的元气,大声读诵会伤肝,要哼着来读,不必字字清楚,只要读出音节的俯仰就行了。”     
李仲轩问:“这有什么道理吗?”尚云祥答:“没什么道理,我看小孩们上学后,马上就有了股振作之气,对此自己乱琢磨的。’李仲轩又问:“为什么不把这法子教给您那位朋友?”尚云祥说:“那人生活不如意,精神萎靡,才令身体困顿,重要的是无思无想,不能再动什么心思,我就不用这法子把惹他了。”     
这话题一谈也就过去了。几日后,李仲轩忽然由读书法想到,“虎豹雷音”会不会也在声音上有一番玄妙?便去问尚云祥,尚云祥用一种很怪的眼神看了李仲轩一眼,说:“虎豹雷音不是练的,想着用它吓敌,尽管去练,练多了伤脑,人会疯癫失常的。”李仲轩问:“可唱戏的不也练大声吗?”尚云祥:“晦!可他们不练拳呀。”     
从此李仲轩再也不敢问虎豹雷音了。与尚云祥彼此熟悉后,尚云祥开始了传授武功,所教与唐维禄有很大的不同。李仲轩心中奇怪,有时表现在脸上。尚云祥察觉,笑道:“唐维禄所教就是我们师父李存义那一套,我教的是我这一套。”李仲轩连忙借这话茬,将唐维禄用敲钟传他虎豹雷音的事说了。尚云祥听完,说:“没错,李老师也是这么教我的。”李仲轩说:“这是李存义那一套,你的那一套是什么?”     
尚云祥大笑,说:“你这个徒弟真会挖东西。好,哪天打雷告诉你。”李仲轩以为尚云祥是在用玩笑话敷衍,不过也一度天天盼着下雨,但多天没下雨,尚云祥也不再说什么,只好专心练武,不去妄想了。     
那时尚云祥邻居家的猫生了窝小猫,有只小猫一个月了两只耳朵还没竖起来,跟小狗似的耷拉着耳朵。尚云祥觉得它可爱,虽没要来养,却常抱来玩。一天李仲轩去尚云祥家,见尚云祥坐在院子里用个小布条在逗猫,就坐在一旁。见李仲轩在等,尚云祥逗了几下便不逗了,将猫抱在怀里,闭着眼捋着猫毛,似乎在出神。过了一会,忽然说:“你没见过老虎豹子,我也没见过,可猫你总见过吧?其实聪明人一听‘虎豹雷音’这名字,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”     
尚云祥说,猫跟虎豹是一样的,平时总哼着“嗯”的一股音响个不停。李仲轩从尚云祥手中接过猫,果然听到了猫的体内有“嗯”声在轻微作响,而且抱猫的两手上都有震动。尚云祥解释,练拳练到一定程度,骨骼筋肉都已爽利坚实,此时功夫要向身内走,就是要沁进五脏六腑。但这一步很难,就要用发声来接引一下,声音由内向外,劲力由外向内,里应外合一下,功夫方能成就。     
尚云祥最后总结:“所谓雷音也不是打雷的霹雳一声,而是下雨前,天空中隐隐的雷音,似有似无,却很深沉。”然后示范了哼“嗯、嘱”两个音。     
离尚云祥传授虎豹雷音的时刻,现今已六十余年过去。李仲轩老人回忆当年的情景,打趣地说:“如果没有一只耷耳朵猫,还真听不到虎豹雷音。”   

该帖子在 2005/9/24 8:17:48 编辑过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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